第200章 番外三(5)
番外三(5)
“你真的愿意……管我下半辈子?”顾仲鸿不可置信地问。
顾江阔:“你都落魄成这样,我有什么必要骗你?”
……说得也是。
顾老爷子垂下头,其实他做梦都没想到,自己有一天还能回到故土,虽然只剩一口气,可这时候也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。
就见自家孙儿搬了把椅子过来,顾仲鸿心中一阵感动,正要感慨到底是血缘至亲,却见他那位亲孙子,殷殷勤勤地把椅子搬到姜糯身边,“糯糯,累了吧?坐会儿。”
顾仲鸿:“…………”
好在顾江阔没给自己再搬一把,只是站着,居高临下道:“说吧。”
像警察审问犯人似的。
顾老爷子别无选择,还真的娓娓道来:“虽然阿辛捐款跑了,但我还是有积蓄的,就那些房产也足够支撑我好好安享晚年,可是,没想到那边无赖那么多,租户不交钱,我却不能把他们赶走。”
“我英文说得不太好,身体也不好,得不到良好的照顾,只能勉强度日,可是阿旻……呃,你叔叔他,并不是有吃有喝就能活下来的,他从小身子就虚,需要大量昂贵的药物和补品,才能维持健康。”
“后来,他听信了一伙骗子的话——他们骗他说可以申请救济,州政府会支付他高昂的医疗费用——他就把我仅剩的存款也卷走,甩掉我这个老东□□自讨生活去了。”顾仲鸿像是诉说别人的闲话似的,平平板板地说,“他被那伙人骗走了钱,又是那样的身体,绝对活不下来。”
“你没去找他吗?”姜糯忍不住插嘴。
顾仲鸿抬起沉重的眼皮,看他一眼,缓缓摇头,“我这辈子,于子女命格上,格外福薄,我那样如珠如宝地对待他,把他捧在掌心里疼了这么多年,大难临头,却这样对我。”
他说得格外悲凄,闻者也恨不得流泪。
可顾江阔却铁石心肠:“你整天找大师算命卜卦,难道不知道因果报应吗?你现在这样,说到底都是咎由自取。”
顾老爷子不说话了。
“我是靠着教会的接济,才辗转回了南洋,其实也不算接济,我把那栋house抵给他们,在教会养了一阵子身体,等有力气就立即回来,本以为那些产业都还在,没想到……都被顾辛给变卖了。”
顾江阔问:“所以你就找到我这里来了?”
顾仲鸿:“你刚刚已经答应过……”
“已经有那么多人背叛你,你疼爱的儿子和孙子,全都丢下你不管……反而,我的话你敢相信?”
顾仲鸿:“…………”
顾江阔笑起来:“你还真的可以相信,我这个人一言九鼎,想下半辈子吃喝不愁是吧?顾仲鸿,我送你去这样的地方,但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,去我奶奶的墓碑前,诚心诚意地,再给她磕三个响头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姜糯听到这个要求的时候,就预感到顾大江是在诓骗老头子。
但他自然没戳穿,等两人送顾老爷子去墓地,亲眼看着他郑重地给亡妻磕头谢罪之后,顾江阔便吩咐佣人,把顾老爷子暂时看管起来,给他口热饭吃。
紧接着,就联系了当地的精神病院。
医院速度很快,当天下午便开着急救车赶来,几个膀大腰圆的男护工,二话不说就把顾老爷子给架起来,塞进车里,风驰电掣般卷走了。
“我也没别的办法。”顾江阔向姜糯解释,“他突然回来,就是个很大的变量,万一被有心人利用,闹上媒体,对顾氏集团、对咱们,都是麻烦。可我不能真把他赶尽杀绝,触犯刑法的事,咱们不能做,留在家里好吃好喝地供着呢,又对不起我死去的奶奶,对我尚且健在的姥姥身心健康也没好处,把他送到精神疗养中心,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。”
姜糯第一次听人把“送进精神病院”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。
从前他争夺顾家家产的时候,就做过一些没办法拿到台面上来说的事,姜糯心里清楚,顾江阔算不上什么传统意义上的‘大善人’,外头不知有多少人怕他怕得要死。可他也知道,这世上再没人会像顾江阔一样,对自己掏心掏肺地一片赤城了。
他极力在自己面前证明他的善良,那么他就买账。
“你说得有道理。”姜糯笃定道,“还是你思虑周全。”
顾江阔悄悄松口气:“你不觉得我无情无义就好。”
“怎么会?”姜糯看着他的眼睛说,“以德报怨,何以报德?这世上的恶人都能善终,那善良又有什么意义?你做得对,顾大江,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。”
“嗯。”
顾江阔悄悄拉住姜糯的手,放在掌心捏了捏。
顾老爷子刚上精神病院的车,就嚷嚷:“我没病!子孙不孝!我是顾江阔的亲爷爷!这都是我的产业!你们放我下来,我给你们钱!”
结果随行的医生直接给他打了一针镇定剂,老头子瞬间昏死过去。
“这人真病得不轻,还是顾董事长心肠好,愿意花钱给他送到咱们医院去。一般人家遇上这种疯子,肯定赶出去就完事。”
“他会不会真是顾老董事长啊?”
“哈哈哈你说什么呢,那老头不是跟小三生的孙子出国享福去了么,能落魄成这样?估计就是妄想症,据说骚扰顾宅好几天了。”
“管他是什么人,你们嘴巴都严一点,这位‘病人’如果安静就算了,如果再这样乱说话,就一直打镇定剂。”为首的、领导模样的医生说。
顾老爷子出现得快,消失得也快,以至于姥姥一手出神入化的苍蝇拍神功,没了用武之地,还有点郁闷。
紧接着,作为第一大股东的顾董事长主持了股东会,严格来讲,姜糯也不能称作“陪”他,因为顾江阔先生在合法得到顾家的股权之后,就立即转让了一部分给姜糯,如果不是怕失去对公司的控制权,他甚至想给更多,好歹被姜糯给劝住了。
开了股东会,就涉及到分红,不但小股东们高兴,作为大股东的顾董事长也开始琢磨钱怎么花——他至今还没想到第七件礼物买什么,足够昂贵、足够用心这两样都能满足,但至今也没想出什么新花样来。
缺的是创意。
顾董因为准备不出礼物,有点郁闷,不过好在,办完正事,两人还可以再在南洋逗留三天。
这三天没有工作,相当于纯度假。
依着顾大江先生的意思,自然是在舒适的空调房里,没羞没臊地度过假期,可姜总当然不会同意。
“我老了,禁不起折腾。”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这已经成了姜总的口头禅。
顾大江先生看着情事过后,白皙皮肤上泛着一点红晕的老婆,水灵得跟桃花树上刚摘下的嫩芽似的,真诚发问:“你跟‘老’字有什么关系?”
姜糯摊平四肢,“我岁数大了,外强中干,体力不行,没力气动。”
顾江阔:“也不用你动啊。”
“滚。”
顾江阔从善如流地闭了嘴,顺便把“你也不‘外墙’”的话一并咽回去。
这时候,姜糯的手机响起,是个陌生号码。
生意人总会接到各式各样合作方的电话,为了不错过商机,姜糯从来不设定防骚扰模式,遇到骚扰电话再手动拉黑。
“喂。”姜总接起,“哪位?”
顾醋缸对自家媳妇的陌生电话,一向敏感,意意思思地贴过去,听了个大概,然后这位醋缸本缸也没了兴致。
“骗子。”顾江阔兴致缺缺地说,“这么诈骗,他们都得饿死。”
姜糯被逗笑,对着电话说:“谢谢,不用了。”然后便挂断。
顾江阔就开始吐槽:“还大师?先学学普通话吧。谁家大师打电话推销自己啊?我跟你讲……”
话音未落,顾江阔的手机也响起,也是陌生号码。
顾江阔直接按了免提,电话里果然传来熟悉的口音,“顾先生,我是龙婆贡,你爷爷顾仲鸿老先生从前在我这里求过指点……”
“啪。”
顾江阔按了挂断键,屏蔽拉黑一条龙。
“糯糯,咱那白米科技不是搞各种研发么?我们搞一个防诈骗系统得了,查出谁卖个人资料,就重罚谁!太猖狂了,现在诈骗分子张口能叫出别人的名字、身份证号,也就算了,还能打听出我爷爷找的大师是谁。还有隐私可言吗?”
“那位大师真叫龙婆贡?”姜糯对这件事也有所耳闻,“你说,这会不会是……真的啊?听他的口音,也有点像外国人讲华国话。”
“怎么可能。”顾江阔,“那位大师谱特别大,老头子当年求他,花了多少真金白银,说了多少好话,才勉强答应见一面,这才是高人做派。哪有大师主动打电话联系咱们的?”
“……说得也是。”
“没准是缅甸诈骗集团,啧,没骗到咱们,此时一位靓仔正在挨打。”
姜糯被逗笑,“对了,还有件事,方晓筱说好久不见,想找咱们聚一聚。”
顾江阔对方家人都没什么好印象,方晓筱更是曾经扮演过跟他联姻的角色,后来还当着他的面rua他家糯糯的脸,听到这个名字,顾大江先生就不爽,“哪有工夫跟她吃饭啊?忙都忙死了,好不容易休两天假。”
不过,姜糯对于假期有不同的看法,他愿意抓紧一切机会带着顾大江出门,以拯救自己的老腰,于是劝道:“她其实也是有事相求,说是家里让她相亲,想让咱们去掩护一下,把这顿饭应付过去。”
听到相亲,顾江阔来了精神,幸灾乐祸道:“她今年有三十了吧?方老太太开始逼她相亲了?呵呵呵呵,她也有今天,走去看看!”
姜糯:“…………”
果不其然,人类的本质就是八卦。
无论普通打工人,还是坐拥千亿资产的上市集团实际控股人,都逃不过八卦之神的真相定律。
不过,假期嘛,就是该放松放松,远离那些纷扰的公事,帮帮朋友,顺便听听八卦,也好。
约定见面的餐厅很有情调,地中海风格的蔚蓝色装修,门口挂着风铃,小桌上都放着鲜花,还真的适合约会。
方晓筱和相亲对象坐在窗边,而姜糯和顾江阔则选了便于观察那男生的中间位置。
雪白的餐盘里一点点玫红、樱粉的马卡龙,姜糯一边喝薄荷柳丁汁,一边和顾江阔暗中观察那一对。
因为离得近,俩人说什么话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是在本地念的大学,听说你在欧洲读的研啊,女生学历太高不好找男朋友吧。”
“呵呵,没觉得。”
“介绍人说你今年三十一了?形象还可以,但女人年纪一旦大了,身体啊各方面机能都会退化,不容易怀孕。”
本来打算看笑话的顾江阔都忍不住,椅子一推,就想起身,被姜糯连忙拦住,用口型说:“别冲动!”
顾江阔也低声回:“我是觉得方晓筱那女人讨厌,但她罪不至此,需要忍受这种普信男的精神污染。”
姜糯:“我知道我知道,但现在不是时候,咱们直眉楞眼地冲过去,让她以后在介绍人面前怎么做人?”
顾江阔:“……”
姜糯:“再忍忍,乖。”
相亲桌上:
“你今年也三十一了吧,介绍人说比我还大几个月。”
“那不一样,”相亲男自信地说,“男人比较抗老,女人三十豆腐渣,男人三十一枝花,男的七十岁还能生孩子呢,女的一旦过了三十五,基本丧失生育能力,就算学历再高,长得再好,又有什么用呢?有句话你听过没,男人永远喜欢18到24岁的女生,无论什么年纪。”
另一边:
顾江阔:“我忍不了了。”
姜糯想说,他也忍不了了,正要关门放大江,却见方晓筱女士先炸了毛,她把杯子重重往桌面上一砸,“你没事吧大哥?家里没镜子,也有水吧?你不是抗老吗,还没丧失生理功能,能撒尿吧?照照你自己什么模样,未老先秃,还有脸挑三拣四别人?”
“哎,你!怎么说话呢?”
“说人话你听不懂,只能用你的语言跟你沟通。还什么男人永远喜欢18到24的姑娘,也不问问那些女生能看得上你吗?她们只是年轻,不是傻。我还没嫌弃你学历比我低,你倒先pua我了,真是癞□□去酒吧,长得丑想得花!”
“你够了啊!难怪你一把年纪都嫁不出去,嘴怎么这么毒?别惹急了我,别逼我对女人动手!”
姜糯再也忍不住:“顾大江!”
下一秒,蓄势已久的顾江阔就拍案而起,一把把那相亲男给从椅子上拽起来,“胆肥了你,光天化日,还想打女人?”
眼前的男人衣着不俗,却孔武有力,提他跟提溜小鸡崽似的,相亲男的气势当时就软了,“大哥,都是误会,我没想打人,就吓唬吓唬她!”
“暴力威胁女孩子,你很光荣?”
另一道清越的声音传来,相亲男看过去,发现是个相当漂亮的年轻男人,不由得愣住,然后就感到挨了一巴掌。
“看什么看?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!”顾江阔怒道。
相亲男只觉半边脸都肿起来,收回视线,不敢再看姜糯,期期艾艾地说:“请问,那位先生是姜糯吗?”
——他对着顾江阔这位将近一米九的壮汉,好像突然就会好好说话了,不但心平气和,还会使用敬词,在方晓筱面前的趾高气扬突然消失不见。
“你认识我?”姜糯皱眉。
“我前几天突然收到一条彩信,上面有您的照片。”相亲男说,“当时我还奇怪,这年头怎么还有人发彩信……”
顾江阔又踹了相亲男一脚:“说重点。”
“我说!”相亲男,“那是个陌生号码,神神道道的,我当时没相信,就给删了。但我还记得,当时跟照片一起的,还有一段话,说我最近会遇到照片上的人,见到面,要告诉那个人,近日有什么疑惑,可以去泰国找他。……就这些。”
姜糯和顾江阔面面相觑,姜糯缓缓问身边的方晓筱:“这人是谁介绍给你的?靠谱吗?”别是什么诈骗集团的。
方晓筱愤愤道:“我妈逼我舅舅给介绍的,据说是我舅妈娘家表弟的同事,小糯糯,你瞧他靠谱吗?!我家人就是觉得我岁数大了,再嫁不出去要砸手里,什么歪瓜裂枣都往我身边塞!”
“好了好了,晓筱姐,消消气。”姜糯给方晓筱顺毛。
送走相亲男之后,三个人坐在一起,准备好好吃顿午餐,席间,方晓筱愤愤地跟他们诉苦,大谈大龄未婚女青年的水深火热日子,听得顾江阔那叫一个津津有味,还时不时插嘴:“方晓筱,你爸妈也是为了你好,你瞧,我和糯糯就早早结婚了,我俩现在多幸福。不过说了你也不懂,已婚人士的幸福,像你这种单身汉是没办法懂得的。”
方晓筱:“……”
顾江阔见缝插针地秀恩爱,让方晓筱刚刚才因为‘英雄救美’而对他升起的好感值,再次跌回负数。
气得她连饭也吃不下,一整天粒米未进。
分别之后,顾江阔倒是有些意犹未尽,跟姜糯吐槽:“太久没见,方晓筱好像也没那么惹人厌了,跟她聊天还意外地挺愉快。”
姜糯:“……你确定她愉快?”
“她不愉快吗?那没注意啊。”顾江阔心满意足地说,“我反正挺愉快。”
姜糯心道:你不间断地秀了俩小时恩爱,当然愉快。可方晓筱后半程都在翻白眼,没掀桌子算她懂得知恩图报。
顾大江应该就是网上所说的那种、一旦有对象之后,句句不离秀恩爱的家伙,被网友们票选为“最惹人烦的朋友”之一。
不过姜糯没戳穿他的小幸福,而是问:“你觉得那个相亲男说的话,靠谱吗?”
提到这个,顾江阔也陷入短暂的思考,“刚刚咱们也问方晓筱了,跟那奇葩相亲男约饭,是她临时起意,不像是有人在幕后蓄谋。不过也说不准,那些骗子万一消息特别灵通呢?这事儿只有两个可能。”
姜糯:“哪两种?”
顾江阔:“第一,是一伙手段超级高超的骗子。第二,是个超有本事的真大师。”
姜糯:“听君一席话,胜听一席话。”
顾江阔笑起来:“管他呢,反正都没必要搭理,我还是相信科学。”
姜糯赞同:“我也是。”他总觉得,或许还有第三种可能,就是有人故弄玄虚,也不知是什么目的。
短暂而充实的假期结束,俩人告别姥姥,又乘坐私人飞机回到燕林。
索性走得时间不算长,姜总并没有积压太多工作,而且,刚回去就听到两个超级振奋的消息:七八年前,姜糯一时兴起,投资的双工件台项目,取得了较大进展,申请的专利也已经通过,这东西是光刻机中的重要零件,现在看起来只是小成果,但两三年之后,它的意义将是超类绝伦的。
也许能通过这一项专利,让国人不再受制于人,这也是姜糯一直以来所坚持的,经商的意义——不仅仅是谋取一己私利,更能为家乡做些什么。
而另一项好消息,便是:白米科技研发的一项、叫做‘智能监狱管理’的软件,被燕林监狱采购使用之后,效果很好,并且令燕林市监狱在‘科技强警’活动中获了奖,据说不日还会有奖章下发给提供技术支持的白米科技,顾江阔作为白米背后的老板,当然也能享受这份殊荣。
好事成双!
一回来就碰到两件喜事,姜总心情颇为愉悦,对待下属们都和颜悦色不少,笑容跟不要钱似的,一早上看红了好几个小姑娘的脸,给顾大江先生酸得不行,差点醋精附体。
不过姜总的好心情没有维持多久,中午的时候,便在食堂遇上了头挨着头吃饭的荣奕和自家亲弟弟。
“……”
其实姜糯很少去食堂吃饭,但今天心情好,心血来潮想与民同乐,结果一进食堂,就看到荣奕和姜小米挨得紧紧的,姓荣的还给姜小米剥虾。
姜糯:“呵。”
顾江阔立即:“怎么了,糯糯?”
姜氏集团的食堂已经改成全自助的模式,进门刷员工卡,自己拿餐盘盛饭,大家约定俗成,都拿门口的水果或者酸奶去占座位,姜糯一指姜小米的位置,吩咐顾江阔:“把酸奶放他俩对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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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真的愿意……管我下半辈子?”顾仲鸿不可置信地问。
顾江阔:“你都落魄成这样,我有什么必要骗你?”
……说得也是。
顾老爷子垂下头,其实他做梦都没想到,自己有一天还能回到故土,虽然只剩一口气,可这时候也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。
就见自家孙儿搬了把椅子过来,顾仲鸿心中一阵感动,正要感慨到底是血缘至亲,却见他那位亲孙子,殷殷勤勤地把椅子搬到姜糯身边,“糯糯,累了吧?坐会儿。”
顾仲鸿:“…………”
好在顾江阔没给自己再搬一把,只是站着,居高临下道:“说吧。”
像警察审问犯人似的。
顾老爷子别无选择,还真的娓娓道来:“虽然阿辛捐款跑了,但我还是有积蓄的,就那些房产也足够支撑我好好安享晚年,可是,没想到那边无赖那么多,租户不交钱,我却不能把他们赶走。”
“我英文说得不太好,身体也不好,得不到良好的照顾,只能勉强度日,可是阿旻……呃,你叔叔他,并不是有吃有喝就能活下来的,他从小身子就虚,需要大量昂贵的药物和补品,才能维持健康。”
“后来,他听信了一伙骗子的话——他们骗他说可以申请救济,州政府会支付他高昂的医疗费用——他就把我仅剩的存款也卷走,甩掉我这个老东□□自讨生活去了。”顾仲鸿像是诉说别人的闲话似的,平平板板地说,“他被那伙人骗走了钱,又是那样的身体,绝对活不下来。”
“你没去找他吗?”姜糯忍不住插嘴。
顾仲鸿抬起沉重的眼皮,看他一眼,缓缓摇头,“我这辈子,于子女命格上,格外福薄,我那样如珠如宝地对待他,把他捧在掌心里疼了这么多年,大难临头,却这样对我。”
他说得格外悲凄,闻者也恨不得流泪。
可顾江阔却铁石心肠:“你整天找大师算命卜卦,难道不知道因果报应吗?你现在这样,说到底都是咎由自取。”
顾老爷子不说话了。
“我是靠着教会的接济,才辗转回了南洋,其实也不算接济,我把那栋house抵给他们,在教会养了一阵子身体,等有力气就立即回来,本以为那些产业都还在,没想到……都被顾辛给变卖了。”
顾江阔问:“所以你就找到我这里来了?”
顾仲鸿:“你刚刚已经答应过……”
“已经有那么多人背叛你,你疼爱的儿子和孙子,全都丢下你不管……反而,我的话你敢相信?”
顾仲鸿:“…………”
顾江阔笑起来:“你还真的可以相信,我这个人一言九鼎,想下半辈子吃喝不愁是吧?顾仲鸿,我送你去这样的地方,但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,去我奶奶的墓碑前,诚心诚意地,再给她磕三个响头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姜糯听到这个要求的时候,就预感到顾大江是在诓骗老头子。
但他自然没戳穿,等两人送顾老爷子去墓地,亲眼看着他郑重地给亡妻磕头谢罪之后,顾江阔便吩咐佣人,把顾老爷子暂时看管起来,给他口热饭吃。
紧接着,就联系了当地的精神病院。
医院速度很快,当天下午便开着急救车赶来,几个膀大腰圆的男护工,二话不说就把顾老爷子给架起来,塞进车里,风驰电掣般卷走了。
“我也没别的办法。”顾江阔向姜糯解释,“他突然回来,就是个很大的变量,万一被有心人利用,闹上媒体,对顾氏集团、对咱们,都是麻烦。可我不能真把他赶尽杀绝,触犯刑法的事,咱们不能做,留在家里好吃好喝地供着呢,又对不起我死去的奶奶,对我尚且健在的姥姥身心健康也没好处,把他送到精神疗养中心,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。”
姜糯第一次听人把“送进精神病院”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。
从前他争夺顾家家产的时候,就做过一些没办法拿到台面上来说的事,姜糯心里清楚,顾江阔算不上什么传统意义上的‘大善人’,外头不知有多少人怕他怕得要死。可他也知道,这世上再没人会像顾江阔一样,对自己掏心掏肺地一片赤城了。
他极力在自己面前证明他的善良,那么他就买账。
“你说得有道理。”姜糯笃定道,“还是你思虑周全。”
顾江阔悄悄松口气:“你不觉得我无情无义就好。”
“怎么会?”姜糯看着他的眼睛说,“以德报怨,何以报德?这世上的恶人都能善终,那善良又有什么意义?你做得对,顾大江,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。”
“嗯。”
顾江阔悄悄拉住姜糯的手,放在掌心捏了捏。
顾老爷子刚上精神病院的车,就嚷嚷:“我没病!子孙不孝!我是顾江阔的亲爷爷!这都是我的产业!你们放我下来,我给你们钱!”
结果随行的医生直接给他打了一针镇定剂,老头子瞬间昏死过去。
“这人真病得不轻,还是顾董事长心肠好,愿意花钱给他送到咱们医院去。一般人家遇上这种疯子,肯定赶出去就完事。”
“他会不会真是顾老董事长啊?”
“哈哈哈你说什么呢,那老头不是跟小三生的孙子出国享福去了么,能落魄成这样?估计就是妄想症,据说骚扰顾宅好几天了。”
“管他是什么人,你们嘴巴都严一点,这位‘病人’如果安静就算了,如果再这样乱说话,就一直打镇定剂。”为首的、领导模样的医生说。
顾老爷子出现得快,消失得也快,以至于姥姥一手出神入化的苍蝇拍神功,没了用武之地,还有点郁闷。
紧接着,作为第一大股东的顾董事长主持了股东会,严格来讲,姜糯也不能称作“陪”他,因为顾江阔先生在合法得到顾家的股权之后,就立即转让了一部分给姜糯,如果不是怕失去对公司的控制权,他甚至想给更多,好歹被姜糯给劝住了。
开了股东会,就涉及到分红,不但小股东们高兴,作为大股东的顾董事长也开始琢磨钱怎么花——他至今还没想到第七件礼物买什么,足够昂贵、足够用心这两样都能满足,但至今也没想出什么新花样来。
缺的是创意。
顾董因为准备不出礼物,有点郁闷,不过好在,办完正事,两人还可以再在南洋逗留三天。
这三天没有工作,相当于纯度假。
依着顾大江先生的意思,自然是在舒适的空调房里,没羞没臊地度过假期,可姜总当然不会同意。
“我老了,禁不起折腾。”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这已经成了姜总的口头禅。
顾大江先生看着情事过后,白皙皮肤上泛着一点红晕的老婆,水灵得跟桃花树上刚摘下的嫩芽似的,真诚发问:“你跟‘老’字有什么关系?”
姜糯摊平四肢,“我岁数大了,外强中干,体力不行,没力气动。”
顾江阔:“也不用你动啊。”
“滚。”
顾江阔从善如流地闭了嘴,顺便把“你也不‘外墙’”的话一并咽回去。
这时候,姜糯的手机响起,是个陌生号码。
生意人总会接到各式各样合作方的电话,为了不错过商机,姜糯从来不设定防骚扰模式,遇到骚扰电话再手动拉黑。
“喂。”姜总接起,“哪位?”
顾醋缸对自家媳妇的陌生电话,一向敏感,意意思思地贴过去,听了个大概,然后这位醋缸本缸也没了兴致。
“骗子。”顾江阔兴致缺缺地说,“这么诈骗,他们都得饿死。”
姜糯被逗笑,对着电话说:“谢谢,不用了。”然后便挂断。
顾江阔就开始吐槽:“还大师?先学学普通话吧。谁家大师打电话推销自己啊?我跟你讲……”
话音未落,顾江阔的手机也响起,也是陌生号码。
顾江阔直接按了免提,电话里果然传来熟悉的口音,“顾先生,我是龙婆贡,你爷爷顾仲鸿老先生从前在我这里求过指点……”
“啪。”
顾江阔按了挂断键,屏蔽拉黑一条龙。
“糯糯,咱那白米科技不是搞各种研发么?我们搞一个防诈骗系统得了,查出谁卖个人资料,就重罚谁!太猖狂了,现在诈骗分子张口能叫出别人的名字、身份证号,也就算了,还能打听出我爷爷找的大师是谁。还有隐私可言吗?”
“那位大师真叫龙婆贡?”姜糯对这件事也有所耳闻,“你说,这会不会是……真的啊?听他的口音,也有点像外国人讲华国话。”
“怎么可能。”顾江阔,“那位大师谱特别大,老头子当年求他,花了多少真金白银,说了多少好话,才勉强答应见一面,这才是高人做派。哪有大师主动打电话联系咱们的?”
“……说得也是。”
“没准是缅甸诈骗集团,啧,没骗到咱们,此时一位靓仔正在挨打。”
姜糯被逗笑,“对了,还有件事,方晓筱说好久不见,想找咱们聚一聚。”
顾江阔对方家人都没什么好印象,方晓筱更是曾经扮演过跟他联姻的角色,后来还当着他的面rua他家糯糯的脸,听到这个名字,顾大江先生就不爽,“哪有工夫跟她吃饭啊?忙都忙死了,好不容易休两天假。”
不过,姜糯对于假期有不同的看法,他愿意抓紧一切机会带着顾大江出门,以拯救自己的老腰,于是劝道:“她其实也是有事相求,说是家里让她相亲,想让咱们去掩护一下,把这顿饭应付过去。”
听到相亲,顾江阔来了精神,幸灾乐祸道:“她今年有三十了吧?方老太太开始逼她相亲了?呵呵呵呵,她也有今天,走去看看!”
姜糯:“…………”
果不其然,人类的本质就是八卦。
无论普通打工人,还是坐拥千亿资产的上市集团实际控股人,都逃不过八卦之神的真相定律。
不过,假期嘛,就是该放松放松,远离那些纷扰的公事,帮帮朋友,顺便听听八卦,也好。
约定见面的餐厅很有情调,地中海风格的蔚蓝色装修,门口挂着风铃,小桌上都放着鲜花,还真的适合约会。
方晓筱和相亲对象坐在窗边,而姜糯和顾江阔则选了便于观察那男生的中间位置。
雪白的餐盘里一点点玫红、樱粉的马卡龙,姜糯一边喝薄荷柳丁汁,一边和顾江阔暗中观察那一对。
因为离得近,俩人说什么话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是在本地念的大学,听说你在欧洲读的研啊,女生学历太高不好找男朋友吧。”
“呵呵,没觉得。”
“介绍人说你今年三十一了?形象还可以,但女人年纪一旦大了,身体啊各方面机能都会退化,不容易怀孕。”
本来打算看笑话的顾江阔都忍不住,椅子一推,就想起身,被姜糯连忙拦住,用口型说:“别冲动!”
顾江阔也低声回:“我是觉得方晓筱那女人讨厌,但她罪不至此,需要忍受这种普信男的精神污染。”
姜糯:“我知道我知道,但现在不是时候,咱们直眉楞眼地冲过去,让她以后在介绍人面前怎么做人?”
顾江阔:“……”
姜糯:“再忍忍,乖。”
相亲桌上:
“你今年也三十一了吧,介绍人说比我还大几个月。”
“那不一样,”相亲男自信地说,“男人比较抗老,女人三十豆腐渣,男人三十一枝花,男的七十岁还能生孩子呢,女的一旦过了三十五,基本丧失生育能力,就算学历再高,长得再好,又有什么用呢?有句话你听过没,男人永远喜欢18到24岁的女生,无论什么年纪。”
另一边:
顾江阔:“我忍不了了。”
姜糯想说,他也忍不了了,正要关门放大江,却见方晓筱女士先炸了毛,她把杯子重重往桌面上一砸,“你没事吧大哥?家里没镜子,也有水吧?你不是抗老吗,还没丧失生理功能,能撒尿吧?照照你自己什么模样,未老先秃,还有脸挑三拣四别人?”
“哎,你!怎么说话呢?”
“说人话你听不懂,只能用你的语言跟你沟通。还什么男人永远喜欢18到24的姑娘,也不问问那些女生能看得上你吗?她们只是年轻,不是傻。我还没嫌弃你学历比我低,你倒先pua我了,真是癞□□去酒吧,长得丑想得花!”
“你够了啊!难怪你一把年纪都嫁不出去,嘴怎么这么毒?别惹急了我,别逼我对女人动手!”
姜糯再也忍不住:“顾大江!”
下一秒,蓄势已久的顾江阔就拍案而起,一把把那相亲男给从椅子上拽起来,“胆肥了你,光天化日,还想打女人?”
眼前的男人衣着不俗,却孔武有力,提他跟提溜小鸡崽似的,相亲男的气势当时就软了,“大哥,都是误会,我没想打人,就吓唬吓唬她!”
“暴力威胁女孩子,你很光荣?”
另一道清越的声音传来,相亲男看过去,发现是个相当漂亮的年轻男人,不由得愣住,然后就感到挨了一巴掌。
“看什么看?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!”顾江阔怒道。
相亲男只觉半边脸都肿起来,收回视线,不敢再看姜糯,期期艾艾地说:“请问,那位先生是姜糯吗?”
——他对着顾江阔这位将近一米九的壮汉,好像突然就会好好说话了,不但心平气和,还会使用敬词,在方晓筱面前的趾高气扬突然消失不见。
“你认识我?”姜糯皱眉。
“我前几天突然收到一条彩信,上面有您的照片。”相亲男说,“当时我还奇怪,这年头怎么还有人发彩信……”
顾江阔又踹了相亲男一脚:“说重点。”
“我说!”相亲男,“那是个陌生号码,神神道道的,我当时没相信,就给删了。但我还记得,当时跟照片一起的,还有一段话,说我最近会遇到照片上的人,见到面,要告诉那个人,近日有什么疑惑,可以去泰国找他。……就这些。”
姜糯和顾江阔面面相觑,姜糯缓缓问身边的方晓筱:“这人是谁介绍给你的?靠谱吗?”别是什么诈骗集团的。
方晓筱愤愤道:“我妈逼我舅舅给介绍的,据说是我舅妈娘家表弟的同事,小糯糯,你瞧他靠谱吗?!我家人就是觉得我岁数大了,再嫁不出去要砸手里,什么歪瓜裂枣都往我身边塞!”
“好了好了,晓筱姐,消消气。”姜糯给方晓筱顺毛。
送走相亲男之后,三个人坐在一起,准备好好吃顿午餐,席间,方晓筱愤愤地跟他们诉苦,大谈大龄未婚女青年的水深火热日子,听得顾江阔那叫一个津津有味,还时不时插嘴:“方晓筱,你爸妈也是为了你好,你瞧,我和糯糯就早早结婚了,我俩现在多幸福。不过说了你也不懂,已婚人士的幸福,像你这种单身汉是没办法懂得的。”
方晓筱:“……”
顾江阔见缝插针地秀恩爱,让方晓筱刚刚才因为‘英雄救美’而对他升起的好感值,再次跌回负数。
气得她连饭也吃不下,一整天粒米未进。
分别之后,顾江阔倒是有些意犹未尽,跟姜糯吐槽:“太久没见,方晓筱好像也没那么惹人厌了,跟她聊天还意外地挺愉快。”
姜糯:“……你确定她愉快?”
“她不愉快吗?那没注意啊。”顾江阔心满意足地说,“我反正挺愉快。”
姜糯心道:你不间断地秀了俩小时恩爱,当然愉快。可方晓筱后半程都在翻白眼,没掀桌子算她懂得知恩图报。
顾大江应该就是网上所说的那种、一旦有对象之后,句句不离秀恩爱的家伙,被网友们票选为“最惹人烦的朋友”之一。
不过姜糯没戳穿他的小幸福,而是问:“你觉得那个相亲男说的话,靠谱吗?”
提到这个,顾江阔也陷入短暂的思考,“刚刚咱们也问方晓筱了,跟那奇葩相亲男约饭,是她临时起意,不像是有人在幕后蓄谋。不过也说不准,那些骗子万一消息特别灵通呢?这事儿只有两个可能。”
姜糯:“哪两种?”
顾江阔:“第一,是一伙手段超级高超的骗子。第二,是个超有本事的真大师。”
姜糯:“听君一席话,胜听一席话。”
顾江阔笑起来:“管他呢,反正都没必要搭理,我还是相信科学。”
姜糯赞同:“我也是。”他总觉得,或许还有第三种可能,就是有人故弄玄虚,也不知是什么目的。
短暂而充实的假期结束,俩人告别姥姥,又乘坐私人飞机回到燕林。
索性走得时间不算长,姜总并没有积压太多工作,而且,刚回去就听到两个超级振奋的消息:七八年前,姜糯一时兴起,投资的双工件台项目,取得了较大进展,申请的专利也已经通过,这东西是光刻机中的重要零件,现在看起来只是小成果,但两三年之后,它的意义将是超类绝伦的。
也许能通过这一项专利,让国人不再受制于人,这也是姜糯一直以来所坚持的,经商的意义——不仅仅是谋取一己私利,更能为家乡做些什么。
而另一项好消息,便是:白米科技研发的一项、叫做‘智能监狱管理’的软件,被燕林监狱采购使用之后,效果很好,并且令燕林市监狱在‘科技强警’活动中获了奖,据说不日还会有奖章下发给提供技术支持的白米科技,顾江阔作为白米背后的老板,当然也能享受这份殊荣。
好事成双!
一回来就碰到两件喜事,姜总心情颇为愉悦,对待下属们都和颜悦色不少,笑容跟不要钱似的,一早上看红了好几个小姑娘的脸,给顾大江先生酸得不行,差点醋精附体。
不过姜总的好心情没有维持多久,中午的时候,便在食堂遇上了头挨着头吃饭的荣奕和自家亲弟弟。
“……”
其实姜糯很少去食堂吃饭,但今天心情好,心血来潮想与民同乐,结果一进食堂,就看到荣奕和姜小米挨得紧紧的,姓荣的还给姜小米剥虾。
姜糯:“呵。”
顾江阔立即:“怎么了,糯糯?”
姜氏集团的食堂已经改成全自助的模式,进门刷员工卡,自己拿餐盘盛饭,大家约定俗成,都拿门口的水果或者酸奶去占座位,姜糯一指姜小米的位置,吩咐顾江阔:“把酸奶放他俩对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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