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五十九章
朱弘文的位置,距离三岔路口不过三四十米。风中传来影影绰绰的日语交谈声,他本来略悬的心登时稳稳落回了原处。他本来还有点担心,怕闹乌龙,打了自己人。现在——他提了提右手,感受了一下毛瑟造的厚重,嘴角微撇,嘴唇线条慢慢变得坚硬起来。“嘚嘚嘚……”脚步声越发清晰,朱弘文慢慢抬头,右手手腕翻转,将枪放平。时间,忽然变得有了重量。当日军队伍的尾巴出现在朱弘文的视野中,他深吸一口气,爆喝出声:“打!”几乎同时,右手食指扣下了扳机。“叭叭叭……”夜风中,毛瑟造的枪声听起来特别的清脆。枪火闪处,两个鬼子中弹,一个嘴里发出一声惨叫,一个一声不吭,齐齐栽倒。八百米开外,重机枪手薛德明的双手已经见汗。薛德明地方保安团出身,参加过上海之战。他能活到现在,因为他从来不曾出现在队伍的第一列过。也因为这个原因,他虽然对外号称自己至少宰了三个鬼子,实际上,他到现在还没伤到过日本兵一根汗毛。从他的位置,已经能够看见鬼子的队列;拜北风所赐,他还听见了隐约的日式对话——来的真是鬼子啊!这个念头充斥在他的心头,让他的心高高悬起,好像随时会跳出胸膛似的。很突然的,视线里出现了一点枪火,下一瞬,他双手不自觉地发力,扣下了马克沁的扳机。“哒哒哒……”他的面前,一条米把长的火舌迸射出去,下一瞬,他只觉得胸口如受锤击,猝不及防之下,人往地上一坐,双手往下一压,枪口登时跳高,火舌朝天上射去。整个“死”字营,像薛德明这样的,并不在少数。手上没沾过血,身上没流过血的人,不管有没有上过战场,和那些杀过人、流过血的兵,心理素质真的没法比。可悲可气的是,他们之所以能够活着从上海走出来,还能被编入“死”字营,恰恰是因为他们的贪生怕死。朱弘文排兵布阵毕,赵才根当时信心满满,说:“这样的火力布置,别说两百个小鬼子,两千个,我们都能把他们突突了——”“这样打,确实有浪费弹药之嫌,”李二狗接话。朱弘文当时只是冷哼一声,说:“打完再说这种话不迟。”倒不是朱弘文有预见,而是他怕死人。如果可以,他巴不得用光全部的弹药,只为换取部下一个不死。赵才根的位置在朱弘文对面,这才刚刚开打呢,见多识广的他,马上就改口了:“丢他龟母,幸亏秀才谨慎!”亏得朱弘文挑选的重机枪手里像薛德明那样的东郭先生就一两个,否则——“哒哒哒……”八挺马克沁几乎齐齐发出嘶吼,夜色中,八道火线恍若死神的镰刀,从五个方向向日军队列横扫过去,立即收割了一连串的日式惨叫声。薛明德还是打死了人的,而且是那个日军指挥官。弹雨来袭,而且是八挺马克沁里面最弱鸡的一条,日军指挥官才产生毛骨悚然的感觉,他的胸口就被捶中,他嘴巴张开想呼喊“敌袭”,但是才产生这个意识,面前便彻底黑了下去。“敌袭!敌袭(敌袭!敌袭)!”“待ち伏せがある(有埋伏)!”有日语大声喊道。“轰隆隆——”十几颗手榴弹在日军队列中爆炸开来,火光升腾处,马克沁的枪火登时变得更准了。带路的日本商人不比日军指挥官死得晚,因为招呼他的是一个老重机枪手,他的身子直接被齐腰打断,然后,带着他的血肉的弹头继续前突,又放倒了好一些鬼子。打这种埋伏战,马克沁的战斗效率实在是太高了。战斗才开始几秒钟,薛德明便被他的副射手给嫌弃了。副射手吼着:“薛德明,你特么的会不会打枪?死开——”一把将他扯开,自己补充了上去。突袭的效果其实不差,但是,朱弘文第一感觉却是头皮发麻。实在是太乱了。“杀啊!”包铁匠身边,有战士呐喊着站了起来,然后,被包铁匠抓住右脚一拉,直接“吧唧”摔在了地上。“找死啊?!”包铁匠骂道:“打完十发子弹了?”“没——”“那你杀个锤子?!”朱弘文制止过早冲锋,是为了防止误伤。他们没有配发照明弹,且因为营养跟不上的原因,他手下的兵,普遍存在着晚上视力不佳的现象。就在朱弘文身边,一颗手榴弹突然爆炸了,“轰”的一声,惊得他赶紧把自己丢了出去。手榴弹来自他左手边七八米的地方,这货也是个人才,向路上投弹,结果偏到姥姥家了。这个兵随即被他身边的人给摁倒了——“特么的,你差点杀了咱们营长!”“射击!每人最少二十颗子弹!不要吝惜手榴弹,扔准一点!”朱弘文喊。朱弘文布阵前,要求每人最少打十发子弹,现在,临时改口,增加到了二十发。朱弘文挺丧心病狂的——这是谢坤兰后来评价的。打两百多个鬼子,他足足消耗了两万余发子弹,三百多颗手榴弹。其中,有三挺马克沁重机枪,直接将子弹全部打光了。朱弘文却犹嫌不够。伤亡,在战斗打响三分钟的时候,开始大几率出现。路上,小鬼子利用尸体做掩体,发起了反击。小鬼子的单兵素养实在是太高了。在可见度为零的情况下,他们单凭枪火做指引,三分钟到十分钟这个时间段,居然就给“死”字营造成了五十余死伤。让朱弘文毛骨悚然的是,当战斗进行到六分钟左右的时候,小鬼子居然用掷弹筒打出了榴弹。“吁”声响起,他头皮炸开,马上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。“轰——”榴弹爆炸了,落点正是“死”字营一挺捷克造所在地。火光中,两条人影翻滚开去。“格老.子的!”朱弘文睚眦欲裂,站起来,循着路上的枪火打过去一个短点射,喊:“手榴弹,扔一波手榴弹!冲锋!”朱弘文对战机的把握,还是欠了些火候。冲锋最佳时段应该是四分钟的时候,那个时候,他手下的兵,每人差不多打出去五颗子弹且换好了弹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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