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剑出山河
林别叙纵身一跃,好似浮云轻燕,飞向前方水潭。
池水明澈,映出两岸茫茫青绿,他一身浅色宽袍,如惊鸿飞鸟独立在水面之上,抬手一挥,负到身后,转过身来笑道:“少元山那条龙脉,如若一开灵智便能演得好白泽弟子,也不会坐以待毙叫人砍断两次。”
池中游鱼朝他聚拢去,林别叙风袂飘摇,在水光跳映中不染一尘,颇有些将要羽化归仙脱俗,仿佛身处尘境之外。
倾风不知是不是自己出了神,听他说着话,声音分明清楚,钻进她耳朵后,却也如这日光,被水面波涛给揉碎了,变得不明不白。
心里说着他又无端卖弄,怎么不能正经答复。
恰起一道春风,将两岸落叶乱刮了过来,落在潭面上,引起一阵微澜。
倾风对着那些点缀用景色散乱而细致地看了一圈,心猿意马,飘忽不定,才恍惚记起去看林别叙湖中倒影。
风痕迹被拓印在流动波纹里,天上游云亦随水影晃动。
一只白色巨兽安稳盘伏在他脚下,龙首、戴角,在水光一线分界下,四蹄踏水若飞。
倾风纵没见过白泽真身,如何也听过传闻,与那瑞兽在水幕背后眸光直直对上,迢迢相望,脑海中已不由掀起骇浪,身形冻在原地不动,自我怀疑地小声道:“这世上,能有两只白泽吗?”
白泽这种与大道气运相连瑞兽,千百年都未必能出一个。即便出了也是隐修于林。
若非当年两族打到白骨露野、岌岌可危地步,先生根本不会出山。
林别叙缓步朝她走来,温声说:“为何不能?白泽应国运而生。先生是你们人境白泽,而我生于妖境。”
那道渺远倒影又在碧波中幻梦般消散开,倾风抬起眼皮,看向已近在咫尺人,上下打量他许久,没有吭声。
“你以为妖境是受天道摒弃凶蛮之地吗?虽叫妖境,可妖境里最多,其实还是人族。”林别叙话锋一转,谈笑自若地抛出一番堪称石破天惊话,“不过我确实才出世不久,所以此前还要仰仗先生庇护。如今看来,先生果然与我相克。他势渐微,气运偏转妖境,我便得天道垂青。而今妖境与以前大有不同,礼乐渐兴、秩序渐明,如残更将晓、百废待兴。如何,你要不要趁现在,杀了我?”
倾风仰头盯着他,看着他那一张玩世不恭笑脸,好半晌才吐出一句:“……你有病吧?”
·
“陈冀,你休得霸道!赶紧下来!”
今日天色透晴,上京城上天空一碧如洗。陈冀右手倒提一柄火红长剑,众目睽睽中踩上宣阳王府高墙,不顾周围人声呼喝,朝里高声呐喊:“纪钦明,我陈冀来,滚来应战!”
院墙内几位修士围成一团,身后领着数十精兵,不敢上前与他硬拼,指着他急声敬告:“陈冀,我尊你陈氏满门忠烈,礼让你三分。可你怎敢到人府前叫嚣,你莫欺人太甚,速速退下!”
陈冀一身粗布长衫,浑浊眸底略带一分凶戾,浅浅往几人身上一扫,只当是看在无名小卒,虫草蝼蚁,豪不挂在心上,提气又喊:“纪钦明,你这奸诈小人,既敢做,如何不敢出来应声?”
城中百姓已如潮水围满街头巷尾。贩夫挑着杂货混在人群中叫卖,商贾却是连生意都不做了,关了铺门仓促赶来。幼童不明所以,鹦鹉学舌地随他叫喊,刚出了一声,便被身后父母惊慌捂嘴制住。
随后到场兵卫想将百姓驱散,已是连人群都挤不进去。四面议论之声鼎沸,除却陈冀等人有内力荡动叫阵还能叫人听见,其余嘶吼喊话都同石沉大海,连朵水花也溅不起来一朵。
陈冀挑着把剑,沿着院墙徘徊走动:“纪钦明,你不出来,我就在外喊上一天,由得你丢人!”
本就沸腾人群又发出高胜一阵惊呼。连同在外兵卫也仰起头望向对面檐顶。
来人一席深蓝色华服飞上屋顶,因距离太远面目模糊,凝视着陈冀,声音沙哑道:“陈冀,你徒昨日夜袭杀我,我未深究,今日你又来。当京城是什么地方,能任你一手遮天?”
“我最见不得你这虚伪面目。你敢算计我徒,真当我陈氏无人?”
陈冀掀起衣角,在剑身上擦了一道,那锋锐剑刃将他布料割出一条口。他抿紧唇角,朝对面急刺而去。
纪钦明出来时手中也带了剑,可不像陈冀,剑未出鞘,锋芒都敛在那青黑剑鞘中。见他突袭而来,兔起鹘落闪身躲避。
陈冀一剑朝他劈去,高处砖瓦登时崩坍飞散,楼台顶部顺着剑光蔓延出一道裂缝。是要当真,手不留情。
下方武师见状齐齐变了脸色,追来喊道:“陈冀!住手!”
白日里那些大妖不敢出头,护卫多是招揽来修士,对陈冀多有顾忌,出手阻拦也不利落。
陈冀不予理会,更懒得多说,秋风扫落叶一般地将人一剑横荡开,杀意腾腾地朝纪钦明追去。
纪钦明当年武艺不算超群,轻功亦不卓越,阔别多年,实力竟精进许多,轻功造诣已不亚于陈冀。
他头也不回地在碧瓦亭台间飞奔,出了府门,转瞬没了踪迹。只一道长音在半空回响。
“陈冀,有胆追来,做个了结!”
陈冀挥开碍眼人群,急追而上。
二人一前一后,甩脱追兵,出了城门,朝南面而去。
耳边风声呼啸,眼前景色飞逝——路上行人少了,阁楼平了,道路荒了,草木浓了。
在那酣畅淋漓奔跑宣泄中,京师繁华与风同去,年轻时意气却又仿似隐没火花,在几近枯竭肺部点燃起来,连呼出气息都变得灼热。
天地开阔溪岸边,纪钦明倏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脖颈上一凉,陈冀长剑就顶在他皮肤。
脉搏贴着剑身猛烈跳动,纪钦明唇色苍白,看向陈冀身后,那条好似从天地尽头蔓延来长路,开口说出第一句话,平静而熟稔地道:“陈冀,你觉得人境为何百年不出剑主?”
时空犹如倒转过来。
长久疲劳奔驰,陈冀舌尖尝到了一丝腥、一丝苦,仿若自己又回到了十五年分道扬镳那个火堆旁。
只是这一次,自己要说话先被对方说了,于是张了张嘴,生硬问出一句:“纪钦明,你疯了吗?”
“当年我是这样看你。”纪钦明用手指推开继焰剑身,对着陈冀那张苍衰而陌生脸,有种大仇得报畅快,大笑道,“你也有今日!”
陈冀将剑收了回来,备好那些句质问没了时机开口,只听着纪钦明在那儿疯癫似地夸张大笑。
许是他太久不笑,自己也忘了什么才是正常笑声。
那笑声里不闻多少喜悦,倒是更多夹杂着辛酸,带着诸多复杂情绪,从喉咙里挤出来,早已变了调,哭不似哭,诉不似诉。
随后又如一曲低哑难闻曲调随着弦断戛然而止,纪钦明已背过身,面向奔流溪水。
他肩膀微垮,深吸一口气,将埋藏了多年秘密掏空出来,自顾着答道:“人境不出剑主,是因为龙脉不在人境。二哥当年说得对,天道,在妖境。”
陈冀剑尖垂指着路面,地上全是硌脚石块,他情绪还沉浸在纪钦明方才那阵生硬笑声里,闻言心头大震,抬起头道:“什么龙脉?”
纪钦明沉缓道:“当年龙脉生出一丝灵性,尚未能得道,便被人境剑主一剑重伤。龙头留在妖境,数百年生息,又吞吐出龙气。先生当年是借龙脉残留在世龙息,集天道伟力,才从少元山上拔出社稷山河剑。而今两境封闭,自然不能再出剑主。”
陈冀闻听此言,觉得是场大梦之语:“谁告诉你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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池水明澈,映出两岸茫茫青绿,他一身浅色宽袍,如惊鸿飞鸟独立在水面之上,抬手一挥,负到身后,转过身来笑道:“少元山那条龙脉,如若一开灵智便能演得好白泽弟子,也不会坐以待毙叫人砍断两次。”
池中游鱼朝他聚拢去,林别叙风袂飘摇,在水光跳映中不染一尘,颇有些将要羽化归仙脱俗,仿佛身处尘境之外。
倾风不知是不是自己出了神,听他说着话,声音分明清楚,钻进她耳朵后,却也如这日光,被水面波涛给揉碎了,变得不明不白。
心里说着他又无端卖弄,怎么不能正经答复。
恰起一道春风,将两岸落叶乱刮了过来,落在潭面上,引起一阵微澜。
倾风对着那些点缀用景色散乱而细致地看了一圈,心猿意马,飘忽不定,才恍惚记起去看林别叙湖中倒影。
风痕迹被拓印在流动波纹里,天上游云亦随水影晃动。
一只白色巨兽安稳盘伏在他脚下,龙首、戴角,在水光一线分界下,四蹄踏水若飞。
倾风纵没见过白泽真身,如何也听过传闻,与那瑞兽在水幕背后眸光直直对上,迢迢相望,脑海中已不由掀起骇浪,身形冻在原地不动,自我怀疑地小声道:“这世上,能有两只白泽吗?”
白泽这种与大道气运相连瑞兽,千百年都未必能出一个。即便出了也是隐修于林。
若非当年两族打到白骨露野、岌岌可危地步,先生根本不会出山。
林别叙缓步朝她走来,温声说:“为何不能?白泽应国运而生。先生是你们人境白泽,而我生于妖境。”
那道渺远倒影又在碧波中幻梦般消散开,倾风抬起眼皮,看向已近在咫尺人,上下打量他许久,没有吭声。
“你以为妖境是受天道摒弃凶蛮之地吗?虽叫妖境,可妖境里最多,其实还是人族。”林别叙话锋一转,谈笑自若地抛出一番堪称石破天惊话,“不过我确实才出世不久,所以此前还要仰仗先生庇护。如今看来,先生果然与我相克。他势渐微,气运偏转妖境,我便得天道垂青。而今妖境与以前大有不同,礼乐渐兴、秩序渐明,如残更将晓、百废待兴。如何,你要不要趁现在,杀了我?”
倾风仰头盯着他,看着他那一张玩世不恭笑脸,好半晌才吐出一句:“……你有病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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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陈冀,你休得霸道!赶紧下来!”
今日天色透晴,上京城上天空一碧如洗。陈冀右手倒提一柄火红长剑,众目睽睽中踩上宣阳王府高墙,不顾周围人声呼喝,朝里高声呐喊:“纪钦明,我陈冀来,滚来应战!”
院墙内几位修士围成一团,身后领着数十精兵,不敢上前与他硬拼,指着他急声敬告:“陈冀,我尊你陈氏满门忠烈,礼让你三分。可你怎敢到人府前叫嚣,你莫欺人太甚,速速退下!”
陈冀一身粗布长衫,浑浊眸底略带一分凶戾,浅浅往几人身上一扫,只当是看在无名小卒,虫草蝼蚁,豪不挂在心上,提气又喊:“纪钦明,你这奸诈小人,既敢做,如何不敢出来应声?”
城中百姓已如潮水围满街头巷尾。贩夫挑着杂货混在人群中叫卖,商贾却是连生意都不做了,关了铺门仓促赶来。幼童不明所以,鹦鹉学舌地随他叫喊,刚出了一声,便被身后父母惊慌捂嘴制住。
随后到场兵卫想将百姓驱散,已是连人群都挤不进去。四面议论之声鼎沸,除却陈冀等人有内力荡动叫阵还能叫人听见,其余嘶吼喊话都同石沉大海,连朵水花也溅不起来一朵。
陈冀挑着把剑,沿着院墙徘徊走动:“纪钦明,你不出来,我就在外喊上一天,由得你丢人!”
本就沸腾人群又发出高胜一阵惊呼。连同在外兵卫也仰起头望向对面檐顶。
来人一席深蓝色华服飞上屋顶,因距离太远面目模糊,凝视着陈冀,声音沙哑道:“陈冀,你徒昨日夜袭杀我,我未深究,今日你又来。当京城是什么地方,能任你一手遮天?”
“我最见不得你这虚伪面目。你敢算计我徒,真当我陈氏无人?”
陈冀掀起衣角,在剑身上擦了一道,那锋锐剑刃将他布料割出一条口。他抿紧唇角,朝对面急刺而去。
纪钦明出来时手中也带了剑,可不像陈冀,剑未出鞘,锋芒都敛在那青黑剑鞘中。见他突袭而来,兔起鹘落闪身躲避。
陈冀一剑朝他劈去,高处砖瓦登时崩坍飞散,楼台顶部顺着剑光蔓延出一道裂缝。是要当真,手不留情。
下方武师见状齐齐变了脸色,追来喊道:“陈冀!住手!”
白日里那些大妖不敢出头,护卫多是招揽来修士,对陈冀多有顾忌,出手阻拦也不利落。
陈冀不予理会,更懒得多说,秋风扫落叶一般地将人一剑横荡开,杀意腾腾地朝纪钦明追去。
纪钦明当年武艺不算超群,轻功亦不卓越,阔别多年,实力竟精进许多,轻功造诣已不亚于陈冀。
他头也不回地在碧瓦亭台间飞奔,出了府门,转瞬没了踪迹。只一道长音在半空回响。
“陈冀,有胆追来,做个了结!”
陈冀挥开碍眼人群,急追而上。
二人一前一后,甩脱追兵,出了城门,朝南面而去。
耳边风声呼啸,眼前景色飞逝——路上行人少了,阁楼平了,道路荒了,草木浓了。
在那酣畅淋漓奔跑宣泄中,京师繁华与风同去,年轻时意气却又仿似隐没火花,在几近枯竭肺部点燃起来,连呼出气息都变得灼热。
天地开阔溪岸边,纪钦明倏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脖颈上一凉,陈冀长剑就顶在他皮肤。
脉搏贴着剑身猛烈跳动,纪钦明唇色苍白,看向陈冀身后,那条好似从天地尽头蔓延来长路,开口说出第一句话,平静而熟稔地道:“陈冀,你觉得人境为何百年不出剑主?”
时空犹如倒转过来。
长久疲劳奔驰,陈冀舌尖尝到了一丝腥、一丝苦,仿若自己又回到了十五年分道扬镳那个火堆旁。
只是这一次,自己要说话先被对方说了,于是张了张嘴,生硬问出一句:“纪钦明,你疯了吗?”
“当年我是这样看你。”纪钦明用手指推开继焰剑身,对着陈冀那张苍衰而陌生脸,有种大仇得报畅快,大笑道,“你也有今日!”
陈冀将剑收了回来,备好那些句质问没了时机开口,只听着纪钦明在那儿疯癫似地夸张大笑。
许是他太久不笑,自己也忘了什么才是正常笑声。
那笑声里不闻多少喜悦,倒是更多夹杂着辛酸,带着诸多复杂情绪,从喉咙里挤出来,早已变了调,哭不似哭,诉不似诉。
随后又如一曲低哑难闻曲调随着弦断戛然而止,纪钦明已背过身,面向奔流溪水。
他肩膀微垮,深吸一口气,将埋藏了多年秘密掏空出来,自顾着答道:“人境不出剑主,是因为龙脉不在人境。二哥当年说得对,天道,在妖境。”
陈冀剑尖垂指着路面,地上全是硌脚石块,他情绪还沉浸在纪钦明方才那阵生硬笑声里,闻言心头大震,抬起头道:“什么龙脉?”
纪钦明沉缓道:“当年龙脉生出一丝灵性,尚未能得道,便被人境剑主一剑重伤。龙头留在妖境,数百年生息,又吞吐出龙气。先生当年是借龙脉残留在世龙息,集天道伟力,才从少元山上拔出社稷山河剑。而今两境封闭,自然不能再出剑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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