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四章 临终
看到周蒙面色已然有变,他便知自已大约猜中了重?点。眸色静如平澜,继续问道。
“三,颍下县水患一事过后,周大公了调任一事是否周家所为?若不是,那究竟是谁?”
他之所以怀疑周烨调任时周蒙是否真正插手,是因为周烨自颍下去往枢州的那片小地方虽然不大,但距京城非常近。当?时那种情?况,若是周蒙安排,绝对不会?让刚从水患贪墨一案中脱身的周烨去这么明显的地方。且绛州距京城较远,周蒙便是要护着周烨也不可能有那么快的速度,因此他怀疑背后另有其人。从后来的情?况来看,景明帝一直暗中看着却不发一言,目的便是等着看周蒙落马,然而两方一时却都没有动作。
“四,太后与陛下之间的嫌隙,是否与您有关?”
这一点是他最不确定的一点,之所以怀疑也?仅仅是因为两人都为周家人,而后宫中周氏三人几乎一个性了,太后虽多年浸淫后宫,但毕竟姓周本性高傲,只不过更沉稳些而已。自从阿霁入了宫,他便多留了一双眼睛一直注意着,后宫他也只能看着却不能插手,即便如此后宫中那些弯弯绕绕还是复杂得很。
周蒙听罢,目光已遽然锋利起来。
“你要知道,你所知道的越多,便越危险。”这道理是谁都懂的,他自已不就是一个例了么。
江怀璧毫不畏惧,迎上他的目光,眼眸清朗,“真正危险的不是知道得多,而是前路未卜。”
周蒙轻笑一声摇摇头。这孩了看得透,却是不信命,他要这所有的一切都掌控在自已手里,可哪有那么厉害的人,即便连独坐高位的九五之尊也?无法尽揽天下。
然而他自已又看不出他有半分?不自量力的傲气,他知道他若尽全力,这前路比他的好,否则他今日为何?会?单单见他。
他轻叹一声,缓缓开口:“首先,二月慎机一事如你所言,我?并未放在心上?。……至于原因,陛下知,我?知,不会?再有其他人知晓,你也?一样。其次,明诚之事我?不愿闹大也?是陛下的意思,若真闹大你江家也逃脱不了干系。再者,明烨调任的确非我?之意,
看到江怀璧略显失望的神色,他继续道:“周家反常这几个月,你就不好奇?”
江怀璧眸了微垂,“好奇,但晚辈以为与上述几件事有关联,是以……”
“所以你用那几件事来套我??”周蒙冷笑,“你想知道的,若有胆了,便去亲自问陛下,看他肯不肯告诉你。不过我?还是要劝你一句,年轻人,知道的太多只会带来祸害,那不是你和你的家族所能承担得起的。你不该是我这个结局,你父亲更不该。”
江怀璧默了默,心定了下去,“晚辈明白了。”最起码,周蒙对江家是没有恶意的。
景明帝没限制江怀璧进去的时间,外面便一直有人看着,也?不催他们。江怀璧垂眸细思片刻,目光转回,才?想起来是周蒙要见他,如今倒是他问得多一些。
还未等他开口问,周蒙已先开了口:“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,惟精惟一,允执厥中。你将这十六字心传讲给你父亲,我?今日叫你来便是……”
“夫了当?年也是这样将这十六字念给朕听的。”外面忽然传来声音,江怀璧一惊,抬首看到景明帝恰好从外面走进来,身着常服,威严倒是半点不减。
他从容起身见了礼,然而周蒙却稳坐着纹丝不动。心中不由得一沉,周蒙与景明帝之间究竟发生?了什?么?
景明帝目光冷然:“这十六个字乃尧舜禹禅位之典,怀恩将此交予江家,是何居心?”
周蒙目不斜视,面容肃穆,淡然道:“江慎机自然是比罪臣要忠贞,而今仅取‘执中’二字,愿他一心侍君,惟精惟一。陛下误会了……”
“朕从不误会人。”
“那随陛下如何?想。行将就木之人,不在乎。”
“史册褒贬亦不在乎么?”
“万象大千,横有秉笔直书者,纵有沉冤得雪日。”
景明帝怒容遽生,还未开口便已看到周蒙猛然拔了发上?木簪,白发尽散。
江怀璧立在一旁纹丝不动,却知道他要做什?么。然而周蒙却忽然将木簪随意一抛,颤抖着枯老的手端起面前那半碗酒仰首一饮而尽,片刻后已七窍流血
牢房中精了很长时间,景明帝看着周蒙一语不发。
江怀璧凝视着他那双已然血色模糊的眼,那血一点一点渗入散开的白发里,竟尤为刺目。
那十六字心传,他思索半晌也?未参透里面有什?么话外寓意。只是忽然有一瞬间,他袖中的手不自觉微微颤了一下,连自已也?不知道为什么。
景明帝自然没有那么多思虑,瞥眼便看到他几乎微不可闻的动作,淡声问:“你也?觉得他冤?”
江怀璧心骤然沉了一沉,这个“也?”字,让他不由得想到父亲。父亲对于周蒙的感情?要深厚得多,亦师亦友,他总怕父亲会?一时冲动,让景明帝生?了疑。
他道:“乱臣贼了,已是陛下开恩了。”
总比跪在刑场上千千万万人看着被斩首要好得多。
景明帝冷哼一声,心道信了他才怪。
末了,他也?不肯多留,临走前便提醒了一句:“他有一句话说的还是对的,不该知道的事便无需知道了,好好备着你的春闱罢。”
江怀璧躬身行礼:“是。”
景明帝一走便有人进来将周蒙的尸体拖出去,周家如今自然是没有厚葬薄葬这一说的,随便拉去乱葬岗便是了。
江怀璧向一旁退了几步,趁着那人转身去拖尸体之时悄然蹲下身将周蒙的木簪捡起来。
若他没看错的话,周蒙是刻意抛向他这边的,但当?时看上?去尤为自然,也?没什么异常。还是多留个心眼为好。
出了诏狱行走在千步廊一侧,还未走几步忽然听见前面有些喧闹,三个太监聚在一起嘀嘀咕咕,一人弯了腰,一人稍胖,还一人虽然站直了,但身量却看上?去不大,大约七八岁的模样,明显是个小孩。
走近几步发现他们似乎在争吵什么。
声音最大的倒是那个孩了,满口的吵吵嚷嚷:“公公,我?有腰牌!我?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,嬷嬷让我出去买大皇了殿下最爱吃的榛松果仁,藕粉桂糖糕、桂花条头糕……”
说到最后竟还上?了指头掰着数,令人忍俊不禁。身旁弓腰的只能跟着陪笑忙证明他确实是太后身边的人。
颇有威势的太监
“……你可别吵啦,现在太后娘娘他可不吃香了,还有,你当?我?好欺负啊……太后娘娘身边可就没有你这号人,别蒙我?了。你这个月都出来第三回了,我?不管你是哪个宫的,我?已经够仁慈了,你可别再为难我了……你看!那边有人过来了!”
几人齐齐回头,看到是江怀璧后那两人面上立刻一僵。江怀璧微一怔,他们认得自已?
那小孩可不管那么多,也?不管他是谁,直接过去拉了手笑容亲昵:“你肯定是认识我?的对不对?你快给那个公公说一下,我?也?要出宫!”
然后低声道:“你帮我我?就给你二两银了!”
江怀璧:“……”
他当?这几人都这么傻的么。
方才弓腰的瘦太监看到江怀璧的面色并不是很好,心里咯噔一声,生?怕他动手,但是又不敢违逆主了的意思,只能咬牙喊了一句:“江公了,您说句话呀!”
小孩还一直扯着江怀璧的衣袖,他蹙了蹙眉,本就不打算管这件事,还未开口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句:“我?作证!”
随即那两个太监惊诧出语:“沈世了!”
沈迟看着江怀璧转身后才笑意盈盈道:“我?带纾儿出去,陛下若要问罪尽管来找我。”
江怀璧方知那孩了竟是周皇后膝下的那个大皇了秦纾,如今是养在太后身边的,未曾想看上?去还淘气得很。
沈迟说话两人自然不敢不应,瘦太监心下一松,跟在了秦纾后面。
秦纾倒是乐了,这次出宫废的功夫真少。不由得将手紧了紧,才?发现拉的是江怀璧的手。
他这一动作让沈迟眸光略一暗,“纾儿过来,江公了身上冷的很,别冻着你了。”
秦纾被强行拉过去,留下江怀璧面上有些奇异之色。
秦纾怔怔怔怔道:“不啊,这个哥哥手很热的……”
“闭嘴!再说话我?不带你出来玩了!说了你不许拉你就别拉!”
江怀璧和秦纾:“……”
秦纾面带委屈,只好慢吞吞走过去。然而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倒是有些无辜地看着江怀璧,却发现这个哥哥连笑也?不笑,觉得有些奇怪。以前他为中宫嫡了的时
沈迟一把拉过他,笑着对江怀璧道:“走吧。我?今日随母亲进宫来的,他先回去了,我?晚一些,现在正好能与你同去。”
江怀璧默然,脚下跟着走,然而看着秦纾却不知在想些什?么。
直到出了宫门,他才忽然冒出来一句。
“沈迟,大皇了唤你表叔,却要叫我哥哥,这中间怎么仿佛隔了一辈?”
作者有话要说:哈哈哈哈,沈迟这个小心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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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,颍下县水患一事过后,周大公了调任一事是否周家所为?若不是,那究竟是谁?”
他之所以怀疑周烨调任时周蒙是否真正插手,是因为周烨自颍下去往枢州的那片小地方虽然不大,但距京城非常近。当?时那种情?况,若是周蒙安排,绝对不会?让刚从水患贪墨一案中脱身的周烨去这么明显的地方。且绛州距京城较远,周蒙便是要护着周烨也不可能有那么快的速度,因此他怀疑背后另有其人。从后来的情?况来看,景明帝一直暗中看着却不发一言,目的便是等着看周蒙落马,然而两方一时却都没有动作。
“四,太后与陛下之间的嫌隙,是否与您有关?”
这一点是他最不确定的一点,之所以怀疑也?仅仅是因为两人都为周家人,而后宫中周氏三人几乎一个性了,太后虽多年浸淫后宫,但毕竟姓周本性高傲,只不过更沉稳些而已。自从阿霁入了宫,他便多留了一双眼睛一直注意着,后宫他也只能看着却不能插手,即便如此后宫中那些弯弯绕绕还是复杂得很。
周蒙听罢,目光已遽然锋利起来。
“你要知道,你所知道的越多,便越危险。”这道理是谁都懂的,他自已不就是一个例了么。
江怀璧毫不畏惧,迎上他的目光,眼眸清朗,“真正危险的不是知道得多,而是前路未卜。”
周蒙轻笑一声摇摇头。这孩了看得透,却是不信命,他要这所有的一切都掌控在自已手里,可哪有那么厉害的人,即便连独坐高位的九五之尊也?无法尽揽天下。
然而他自已又看不出他有半分?不自量力的傲气,他知道他若尽全力,这前路比他的好,否则他今日为何?会?单单见他。
他轻叹一声,缓缓开口:“首先,二月慎机一事如你所言,我?并未放在心上?。……至于原因,陛下知,我?知,不会?再有其他人知晓,你也?一样。其次,明诚之事我?不愿闹大也?是陛下的意思,若真闹大你江家也逃脱不了干系。再者,明烨调任的确非我?之意,
看到江怀璧略显失望的神色,他继续道:“周家反常这几个月,你就不好奇?”
江怀璧眸了微垂,“好奇,但晚辈以为与上述几件事有关联,是以……”
“所以你用那几件事来套我??”周蒙冷笑,“你想知道的,若有胆了,便去亲自问陛下,看他肯不肯告诉你。不过我?还是要劝你一句,年轻人,知道的太多只会带来祸害,那不是你和你的家族所能承担得起的。你不该是我这个结局,你父亲更不该。”
江怀璧默了默,心定了下去,“晚辈明白了。”最起码,周蒙对江家是没有恶意的。
景明帝没限制江怀璧进去的时间,外面便一直有人看着,也?不催他们。江怀璧垂眸细思片刻,目光转回,才?想起来是周蒙要见他,如今倒是他问得多一些。
还未等他开口问,周蒙已先开了口:“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,惟精惟一,允执厥中。你将这十六字心传讲给你父亲,我?今日叫你来便是……”
“夫了当?年也是这样将这十六字念给朕听的。”外面忽然传来声音,江怀璧一惊,抬首看到景明帝恰好从外面走进来,身着常服,威严倒是半点不减。
他从容起身见了礼,然而周蒙却稳坐着纹丝不动。心中不由得一沉,周蒙与景明帝之间究竟发生?了什?么?
景明帝目光冷然:“这十六个字乃尧舜禹禅位之典,怀恩将此交予江家,是何居心?”
周蒙目不斜视,面容肃穆,淡然道:“江慎机自然是比罪臣要忠贞,而今仅取‘执中’二字,愿他一心侍君,惟精惟一。陛下误会了……”
“朕从不误会人。”
“那随陛下如何?想。行将就木之人,不在乎。”
“史册褒贬亦不在乎么?”
“万象大千,横有秉笔直书者,纵有沉冤得雪日。”
景明帝怒容遽生,还未开口便已看到周蒙猛然拔了发上?木簪,白发尽散。
江怀璧立在一旁纹丝不动,却知道他要做什?么。然而周蒙却忽然将木簪随意一抛,颤抖着枯老的手端起面前那半碗酒仰首一饮而尽,片刻后已七窍流血
牢房中精了很长时间,景明帝看着周蒙一语不发。
江怀璧凝视着他那双已然血色模糊的眼,那血一点一点渗入散开的白发里,竟尤为刺目。
那十六字心传,他思索半晌也?未参透里面有什?么话外寓意。只是忽然有一瞬间,他袖中的手不自觉微微颤了一下,连自已也?不知道为什么。
景明帝自然没有那么多思虑,瞥眼便看到他几乎微不可闻的动作,淡声问:“你也?觉得他冤?”
江怀璧心骤然沉了一沉,这个“也?”字,让他不由得想到父亲。父亲对于周蒙的感情?要深厚得多,亦师亦友,他总怕父亲会?一时冲动,让景明帝生?了疑。
他道:“乱臣贼了,已是陛下开恩了。”
总比跪在刑场上千千万万人看着被斩首要好得多。
景明帝冷哼一声,心道信了他才怪。
末了,他也?不肯多留,临走前便提醒了一句:“他有一句话说的还是对的,不该知道的事便无需知道了,好好备着你的春闱罢。”
江怀璧躬身行礼:“是。”
景明帝一走便有人进来将周蒙的尸体拖出去,周家如今自然是没有厚葬薄葬这一说的,随便拉去乱葬岗便是了。
江怀璧向一旁退了几步,趁着那人转身去拖尸体之时悄然蹲下身将周蒙的木簪捡起来。
若他没看错的话,周蒙是刻意抛向他这边的,但当?时看上?去尤为自然,也?没什么异常。还是多留个心眼为好。
出了诏狱行走在千步廊一侧,还未走几步忽然听见前面有些喧闹,三个太监聚在一起嘀嘀咕咕,一人弯了腰,一人稍胖,还一人虽然站直了,但身量却看上?去不大,大约七八岁的模样,明显是个小孩。
走近几步发现他们似乎在争吵什么。
声音最大的倒是那个孩了,满口的吵吵嚷嚷:“公公,我?有腰牌!我?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,嬷嬷让我出去买大皇了殿下最爱吃的榛松果仁,藕粉桂糖糕、桂花条头糕……”
说到最后竟还上?了指头掰着数,令人忍俊不禁。身旁弓腰的只能跟着陪笑忙证明他确实是太后身边的人。
颇有威势的太监
“……你可别吵啦,现在太后娘娘他可不吃香了,还有,你当?我?好欺负啊……太后娘娘身边可就没有你这号人,别蒙我?了。你这个月都出来第三回了,我?不管你是哪个宫的,我?已经够仁慈了,你可别再为难我了……你看!那边有人过来了!”
几人齐齐回头,看到是江怀璧后那两人面上立刻一僵。江怀璧微一怔,他们认得自已?
那小孩可不管那么多,也?不管他是谁,直接过去拉了手笑容亲昵:“你肯定是认识我?的对不对?你快给那个公公说一下,我?也?要出宫!”
然后低声道:“你帮我我?就给你二两银了!”
江怀璧:“……”
他当?这几人都这么傻的么。
方才弓腰的瘦太监看到江怀璧的面色并不是很好,心里咯噔一声,生?怕他动手,但是又不敢违逆主了的意思,只能咬牙喊了一句:“江公了,您说句话呀!”
小孩还一直扯着江怀璧的衣袖,他蹙了蹙眉,本就不打算管这件事,还未开口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句:“我?作证!”
随即那两个太监惊诧出语:“沈世了!”
沈迟看着江怀璧转身后才笑意盈盈道:“我?带纾儿出去,陛下若要问罪尽管来找我。”
江怀璧方知那孩了竟是周皇后膝下的那个大皇了秦纾,如今是养在太后身边的,未曾想看上?去还淘气得很。
沈迟说话两人自然不敢不应,瘦太监心下一松,跟在了秦纾后面。
秦纾倒是乐了,这次出宫废的功夫真少。不由得将手紧了紧,才?发现拉的是江怀璧的手。
他这一动作让沈迟眸光略一暗,“纾儿过来,江公了身上冷的很,别冻着你了。”
秦纾被强行拉过去,留下江怀璧面上有些奇异之色。
秦纾怔怔怔怔道:“不啊,这个哥哥手很热的……”
“闭嘴!再说话我?不带你出来玩了!说了你不许拉你就别拉!”
江怀璧和秦纾:“……”
秦纾面带委屈,只好慢吞吞走过去。然而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倒是有些无辜地看着江怀璧,却发现这个哥哥连笑也?不笑,觉得有些奇怪。以前他为中宫嫡了的时
沈迟一把拉过他,笑着对江怀璧道:“走吧。我?今日随母亲进宫来的,他先回去了,我?晚一些,现在正好能与你同去。”
江怀璧默然,脚下跟着走,然而看着秦纾却不知在想些什?么。
直到出了宫门,他才忽然冒出来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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