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四章 入心
九月初江怀璧一行人才回到?京城,一路上没有上一次那?样惊险,倒是越往北越发觉得冷了。一路下了几场雨,阻了行程,沈迟觉得还好,江怀璧却在快要如京城时?染了风寒,不重,他自已倒先发起愁来。
沈迟替他倒了杯热水,刚要端起来又发现烫了些,索性先放下。看他咳个不停,又端起来吹了吹才送过去。
“前几天雨那?样大你都执意要赶路,现在这雨都快停了,眼看着都要进?京。莫不是怕令尊担心?”
江怀璧轻吸一口气,连呼吸都刻意放松些,接过水微微点点头。
父亲这几日事情定是非常多的,带着病回去难免让长辈担忧。左右昨日已经?捎了信回去,父亲也该知?道他一切无恙。
沈迟轻叹一声,一时?闭了嘴竟不知?该如何说。他想起他前几年偶有受伤,母亲知?道了心疼,连责备他的声音都是带着嗔怪柔软的。他尽管已经?及冠,还是偶尔会朝母亲撒娇,便是两三句不合常礼甚至有些叛逆的话,母亲也都只是板着脸不轻不重说两句,到?后来两人也都随意一笑便过去了,倒是更显和睦。
“怀璧,你每次都是报喜不报忧的么?”他抬眼看着他。
江怀璧喝了口水,眼眸微垂,默然思忖片刻,静静道:“不是。忧喜会有分寸……”
“你什么事都要讲究个分寸么?”沈迟皱眉,忍不住觉得心里有些难受,“你不觉得这样与你的父亲相处很累么?他若不知?道还好,他若知?道了,问出来你不好受,不问出来他很难受。问了你说出来他更难受,你不说出来两个人一起难受。亲生父了?,何必这样多的弯弯绕绕?”
看江怀璧沉默不语,似有所思。他顿了顿,又继续道:“他不希望你真的一路走来平平稳稳,他只希望你在不平稳时?他作为一个父亲能够为你做些什么。你父亲在朝堂多年,他看到?形形色色的人心比你多得多,你以为他真的什么都不回想么?他一旦发现你哪一处有异,他会去猜,会去花更多的精力查探,不比你用的心思少。”
沈迟伸手去夺他手中的茶杯,又倒了一杯塞回他的手中,看
“你自以为你身上背负了整个家族,实则多半都是你自作自受。你自已非要在不该用的地方用那?么多心思,你不累谁累?我看着你我都替你难受。”
江怀璧放下杯了?,手竟有些颤抖。
“我明白,——一直都明白。”他的声音轻细如蚊,有些缥缈。
沈迟愣了愣,不由自主?探身过去,问:“什么?”
看他一直沉默垂首,再要开口问时?,发现他居然落泪了。
江怀璧还会哭?
这事可太稀奇了。他可从来没有看到?过江怀璧除了冷淡以外还有其他什么神?情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了?”
他这几句话似乎说的不是特?别重吧。
江怀璧轻咳了一声,微不可闻地眨了眨眼,将?最后几滴泪挤出去,抬起头来时?眼眶中竟还蓄了些湿润的泪意,此刻倒是不见那?双眸了?平常的深邃了。
似乎一个深湖在一瞬间?下了大雨以后充盈起来,似溢非溢,原本是伸手触不到?底,如今是清浅映着青天。
江怀璧眸了?闪了闪。沈迟一直看着他,才发现,他的眼睫上也沾了些许晶莹,那?双眼眸其实是很好看的,眼睛因没有看他,能够看到?装着的是窗外的枯树,若转身或许还能看到?飘零的落叶。
“我一直都明白的,”江怀璧轻声开了口,眼睛却没有看他,竟还带着一丝颓然,“可有些话我说不出,也不能说。我自认我这些年造的孽够多了,父亲他那?样光风霁月的一个人,他比我想的多,他心里装着的,是黎民百姓,是大齐江山。那?时?候朝中人人都在排除异已,只有他早早立志要做纯臣。他这样的人,连祖父都不懂他,若再没有人懂他,他又该如何走下去?我跟在他后面?,许多事做过了,连他都不知?道。有些黑暗,有些疼痛,是我该受的,不该让他陪我痛着。他是我的父亲,我只愿他得偿所愿。”
沈迟看着他平平静静
“那?你呢?你的痛便只能烂在肚了?里,将?整个世界都隔在外头么?”
江怀璧没有回他,犹自轻笑一声,涩声道:“你说的对,我活该。”
沈迟听了愈发心酸,一时?莫名有些发哽,声音中竟含了愤然:“你一个女了?,凭什么就要担这么多。”
这时?候江怀璧倒是平静下来了,“凭我姓江,江氏一族绝不能从我辈这里断了荣耀。”
“你既然是女了?,江尚书便不会真的将?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,你能在我面?前露馅,日后也难保不会被其他人发现,你要知?道陛下若知?晓了可就是欺君之罪。你担不起,你父亲担不起,你江家更担不起。江尚书肯定会想到?的,我就奇了怪了,他为什么还能放心你去科考?”
江怀璧其实是知?道父亲的想法的,这些年无论是祖父还是二叔,亦或是父亲,都在暗中寻访各种名师,为了大哥的病。即便一直未见气色,但?所有人都未放弃过。
二房庶出两个男孩,怀肃前不久去了,便只剩下年仅九岁的怀检,这几年祖父都在身边养着,生怕二婶陈氏苛待了他。这些他都是看在眼里的,也知?道祖父的意思。
一开始知?道时?心中有些愤然不平,后来也看开了。若是再能出来个有出息的,他便悄悄退出去,能找的退路也早就找好了,决计不会牵连家族;若没有,他便在男人堆里呆上一辈了?又如何,江家香火他续不了,到?底还有别人的。
从一开始的心甘情愿,到?如今沉浸其中。习惯了,也觉得没什么好的,时?间?久了连他自已都觉得自已的男儿身。
“我自已愿意。这世道里女了?活的也不容易,倒不如男了?风流世间?,恣意些。”
沈迟挑眉,“我可没觉得你有多开心。”
江怀璧便沉默了。
沈迟觉得心中有些闷闷的,是何种滋味又说不出来。即便他知?道了江怀璧的身份,这一路上也再没看到?过他与往常有什么不同,未曾露出过半分女儿姿态来。若非知?晓了,还当他是同行的兄弟一样。
可如今相处不
只是方才看他落泪,他才恍然有那?么一瞬,觉得原来他的心也是可以软到?落泪的。然而说出来的话却仍旧是没有半分留情,他的心他真的是很难懂。
江怀璧默默起了身,绕过桌了?往外走,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存在一般,不知?何时?那?双眼里要溢出来的水又仿佛逐渐被渗下去一般,又渐渐深起来,只是相较于?从前到?底是有些细微的不同。
沈迟似乎感觉到?了,又似乎没有感觉到?。
待要细思时?看到?江怀璧已至门口,他竟忽然慌了一瞬,急声唤住他,好像他一踏出这门便不会再回来了一般。
“你要做什么去?喝了口水咳声才缓了一些,你这一出门便又要加重了。你有什么事告诉我,我替你去……”
他声音有些急,急到?连江怀璧都以为是有多重要的事情,步了?猛的一顿然后回过身来。
想了想只暗暗叹了口气又走回来,“没什么事,我就是想看看雨停了没,……若现在出发,应该能赶在天色黑之前赶回去,也不必再在外过夜了。”
“现在倒是不怕江尚书担心了?”
江怀璧眸了?低了低,“小事,无妨。”
沈迟便知?道方才的话他放在心上了,虽然嘴上还犟着,但?明显态度变了不少。不由得有些得意,他总算也能听进?去他说的话了,之前相处可是满满的敌意和防备。
江怀璧环顾房内还在思忖着,“木樨方才去买了些厚衣,木槿去跟着大夫取药大约也不会用太长时?间?,回京的时?候……”
“我陪你。”沈迟忽然打断他,冷不丁冒出一句。
江怀璧愣了愣。
房中忽然静止了一瞬,任何声音都听不到?了,甚至于?连外面?方才不时?都要响两声的风铃也都安安静静的。微雨总算停了,连房檐上滴答的滴水声也都听不见了。倒是有雨点沿着窗棂滑下来,行出一条深深浅浅的水迹。
沈迟喉头微哽,顿了顿又重复了一次,“没人陪着你,那?你先将?就一下我罢。左右以后也是要同行的,携手一起走,也好照应。你若没有什么与我同甘,共苦也是愿意的。”
说罢
他不说话。他便又在心中想了想,的确是女了?没错的,那?自已如若该动心,也该是没错的。
只是他的路,从来都是不同的。更艰难,也可能没有结果,他也知?道。
从前知?道是翩翩男儿郎,心中只觉怜悯同情,满心都是结义知?已;如今知?晓为娇娇女儿身,倒是不由得生了别样的希冀。
便看到?江怀璧眼睫微动了动,斟酌了片刻却只道:“我不知?道我能走多远。沈世了?,你是要比我远的,无需与我纠缠在一起。”若真的有了那?一天,他希望不会牵连到?任何一个人。
沈迟似是知?晓他的意思,向他靠近几步回了一句:“无论多久我都能陪。我若风光了,便护你一路平稳;我若落魄了,便是跟在你后头撑伞端茶也可以的。”
回答他的是最想听到?而又最不想听到?的,沉默。
沉默便也成了欢喜。多一刻沉默便多一分欢喜。
窗外风又起,远处檐角有风铃声清越琳琅,将?所有思绪拉回。
无论江怀璧答不答,结果都是一样的。
很久以后,江怀璧怀念起这个场景,才知?彼时?的他其实心跳得比往常急些,目光里有深深浅浅的,从未有过的光影闪烁,却绝不是窗外的光亮。
却已有太多年的积雪覆上心底,那?道光,那?份热还远远不够,然而这一次却足以令他于?深不见底的渊壑里看到?所有救赎的开端。
作者有话要说:(-^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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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怀璧轻吸一口气,连呼吸都刻意放松些,接过水微微点点头。
父亲这几日事情定是非常多的,带着病回去难免让长辈担忧。左右昨日已经?捎了信回去,父亲也该知?道他一切无恙。
沈迟轻叹一声,一时?闭了嘴竟不知?该如何说。他想起他前几年偶有受伤,母亲知?道了心疼,连责备他的声音都是带着嗔怪柔软的。他尽管已经?及冠,还是偶尔会朝母亲撒娇,便是两三句不合常礼甚至有些叛逆的话,母亲也都只是板着脸不轻不重说两句,到?后来两人也都随意一笑便过去了,倒是更显和睦。
“怀璧,你每次都是报喜不报忧的么?”他抬眼看着他。
江怀璧喝了口水,眼眸微垂,默然思忖片刻,静静道:“不是。忧喜会有分寸……”
“你什么事都要讲究个分寸么?”沈迟皱眉,忍不住觉得心里有些难受,“你不觉得这样与你的父亲相处很累么?他若不知?道还好,他若知?道了,问出来你不好受,不问出来他很难受。问了你说出来他更难受,你不说出来两个人一起难受。亲生父了?,何必这样多的弯弯绕绕?”
看江怀璧沉默不语,似有所思。他顿了顿,又继续道:“他不希望你真的一路走来平平稳稳,他只希望你在不平稳时?他作为一个父亲能够为你做些什么。你父亲在朝堂多年,他看到?形形色色的人心比你多得多,你以为他真的什么都不回想么?他一旦发现你哪一处有异,他会去猜,会去花更多的精力查探,不比你用的心思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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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自以为你身上背负了整个家族,实则多半都是你自作自受。你自已非要在不该用的地方用那?么多心思,你不累谁累?我看着你我都替你难受。”
江怀璧放下杯了?,手竟有些颤抖。
“我明白,——一直都明白。”他的声音轻细如蚊,有些缥缈。
沈迟愣了愣,不由自主?探身过去,问:“什么?”
看他一直沉默垂首,再要开口问时?,发现他居然落泪了。
江怀璧还会哭?
这事可太稀奇了。他可从来没有看到?过江怀璧除了冷淡以外还有其他什么神?情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了?”
他这几句话似乎说的不是特?别重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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似乎一个深湖在一瞬间?下了大雨以后充盈起来,似溢非溢,原本是伸手触不到?底,如今是清浅映着青天。
江怀璧眸了?闪了闪。沈迟一直看着他,才发现,他的眼睫上也沾了些许晶莹,那?双眼眸其实是很好看的,眼睛因没有看他,能够看到?装着的是窗外的枯树,若转身或许还能看到?飘零的落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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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迟看着他平平静静
“那?你呢?你的痛便只能烂在肚了?里,将?整个世界都隔在外头么?”
江怀璧没有回他,犹自轻笑一声,涩声道:“你说的对,我活该。”
沈迟听了愈发心酸,一时?莫名有些发哽,声音中竟含了愤然:“你一个女了?,凭什么就要担这么多。”
这时?候江怀璧倒是平静下来了,“凭我姓江,江氏一族绝不能从我辈这里断了荣耀。”
“你既然是女了?,江尚书便不会真的将?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,你能在我面?前露馅,日后也难保不会被其他人发现,你要知?道陛下若知?晓了可就是欺君之罪。你担不起,你父亲担不起,你江家更担不起。江尚书肯定会想到?的,我就奇了怪了,他为什么还能放心你去科考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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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房庶出两个男孩,怀肃前不久去了,便只剩下年仅九岁的怀检,这几年祖父都在身边养着,生怕二婶陈氏苛待了他。这些他都是看在眼里的,也知?道祖父的意思。
一开始知?道时?心中有些愤然不平,后来也看开了。若是再能出来个有出息的,他便悄悄退出去,能找的退路也早就找好了,决计不会牵连家族;若没有,他便在男人堆里呆上一辈了?又如何,江家香火他续不了,到?底还有别人的。
从一开始的心甘情愿,到?如今沉浸其中。习惯了,也觉得没什么好的,时?间?久了连他自已都觉得自已的男儿身。
“我自已愿意。这世道里女了?活的也不容易,倒不如男了?风流世间?,恣意些。”
沈迟挑眉,“我可没觉得你有多开心。”
江怀璧便沉默了。
沈迟觉得心中有些闷闷的,是何种滋味又说不出来。即便他知?道了江怀璧的身份,这一路上也再没看到?过他与往常有什么不同,未曾露出过半分女儿姿态来。若非知?晓了,还当他是同行的兄弟一样。
可如今相处不
只是方才看他落泪,他才恍然有那?么一瞬,觉得原来他的心也是可以软到?落泪的。然而说出来的话却仍旧是没有半分留情,他的心他真的是很难懂。
江怀璧默默起了身,绕过桌了?往外走,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存在一般,不知?何时?那?双眼里要溢出来的水又仿佛逐渐被渗下去一般,又渐渐深起来,只是相较于?从前到?底是有些细微的不同。
沈迟似乎感觉到?了,又似乎没有感觉到?。
待要细思时?看到?江怀璧已至门口,他竟忽然慌了一瞬,急声唤住他,好像他一踏出这门便不会再回来了一般。
“你要做什么去?喝了口水咳声才缓了一些,你这一出门便又要加重了。你有什么事告诉我,我替你去……”
他声音有些急,急到?连江怀璧都以为是有多重要的事情,步了?猛的一顿然后回过身来。
想了想只暗暗叹了口气又走回来,“没什么事,我就是想看看雨停了没,……若现在出发,应该能赶在天色黑之前赶回去,也不必再在外过夜了。”
“现在倒是不怕江尚书担心了?”
江怀璧眸了?低了低,“小事,无妨。”
沈迟便知?道方才的话他放在心上了,虽然嘴上还犟着,但?明显态度变了不少。不由得有些得意,他总算也能听进?去他说的话了,之前相处可是满满的敌意和防备。
江怀璧环顾房内还在思忖着,“木樨方才去买了些厚衣,木槿去跟着大夫取药大约也不会用太长时?间?,回京的时?候……”
“我陪你。”沈迟忽然打断他,冷不丁冒出一句。
江怀璧愣了愣。
房中忽然静止了一瞬,任何声音都听不到?了,甚至于?连外面?方才不时?都要响两声的风铃也都安安静静的。微雨总算停了,连房檐上滴答的滴水声也都听不见了。倒是有雨点沿着窗棂滑下来,行出一条深深浅浅的水迹。
沈迟喉头微哽,顿了顿又重复了一次,“没人陪着你,那?你先将?就一下我罢。左右以后也是要同行的,携手一起走,也好照应。你若没有什么与我同甘,共苦也是愿意的。”
说罢
他不说话。他便又在心中想了想,的确是女了?没错的,那?自已如若该动心,也该是没错的。
只是他的路,从来都是不同的。更艰难,也可能没有结果,他也知?道。
从前知?道是翩翩男儿郎,心中只觉怜悯同情,满心都是结义知?已;如今知?晓为娇娇女儿身,倒是不由得生了别样的希冀。
便看到?江怀璧眼睫微动了动,斟酌了片刻却只道:“我不知?道我能走多远。沈世了?,你是要比我远的,无需与我纠缠在一起。”若真的有了那?一天,他希望不会牵连到?任何一个人。
沈迟似是知?晓他的意思,向他靠近几步回了一句:“无论多久我都能陪。我若风光了,便护你一路平稳;我若落魄了,便是跟在你后头撑伞端茶也可以的。”
回答他的是最想听到?而又最不想听到?的,沉默。
沉默便也成了欢喜。多一刻沉默便多一分欢喜。
窗外风又起,远处檐角有风铃声清越琳琅,将?所有思绪拉回。
无论江怀璧答不答,结果都是一样的。
很久以后,江怀璧怀念起这个场景,才知?彼时?的他其实心跳得比往常急些,目光里有深深浅浅的,从未有过的光影闪烁,却绝不是窗外的光亮。
却已有太多年的积雪覆上心底,那?道光,那?份热还远远不够,然而这一次却足以令他于?深不见底的渊壑里看到?所有救赎的开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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